嵩县的山，把名字写在云上。

我自山脚抬头，

便看见一整部白色的经卷

正被风缓缓翻开。

参天大树把天空剪成碎玉，

漏下的光斑落在石阶上，

像谁不经意洒了一地

前朝的铜钱。青荫漫过来，

凉意不是渗入皮肤，

是直接浸透了骨头——

那些在城市里晒裂的缝隙，

此刻正被松脂

一寸一寸地粘合。

再往上走，路忽然立了起来。

危石相叠，只容一线天光侧身而过。

我贴着崖壁挪步，

脚下是千丈虚空，

云在谷底翻涌如沸。

不敢高声语，恐惊着

那悬在绝壁上的老藤——

紫花一串串垂下来，

像佛珠，又像风铃，

风一摇，便散落满山

无言的偈语。

可险绝处总有水来解围。

转过山坳，溪声忽然漫上来——

碧沁沁的，软绵绵的，

绕着青山的脚踝写行书。

那水清得不像水，

倒像是从石头里渗出的光阴，

凉得让人想俯身啜饮，

又怕一口下去，

咽下了整座山的秘密。

花开得不管不顾。

杜鹃把红泼进绿里，

野百合举着白色的灯盏，

在苔滑的溪石旁静静照亮。

藤是山最缠绵的笔触，

从这棵树绕到那棵树，

把松与栎连成

一句读不完的长句。

我选了一棵最老的松，

在它垂下的浓荫里支起陶壶。

泉水是刚从石缝里接的，

带着岩层深处的凉，

咕嘟咕嘟地，在壶底

把山的寂静煮成沸响。

茶烟升起来的时候，

白云忽然有了形状——

一缕是舒卷的袖，

一缕是欲飞的鹤，

还有一缕，慢悠悠地，

缠上了我对面的空石凳。

我正要举盏，

忽然一阵风从竹海深处赶来。

千万竿翠竹同时俯身，

涛声从远到近，又近到远，

像有人把整座山的寂静

摇成了潮汐。

鸟鸣就在这时滴下来——

清脆的、圆润的、一声接一声，

像冰珠子落进玉盘，

又像那煮茶的泉水

忽然学会了歌唱。

茶盏里的汤色金黄透亮，

是高山古树茶才有的那种

沉稳的、有耐心的香。

我闭目闻了闻——

咦？怎么茶烟里竟飘出

一缕更浓烈的气息？

是杜康的酒坛子

被哪位仙人拍开了泥封？

还是这座山本就是一瓮

酿了千年的醉？

再睁眼时，

白云已绕过我的肩，

茶凉了半盏。

而唇齿间那缕似茶非茶、

似酒非酒的甘醇，

竟分不清是杯中的余韵，

还是满山清荫

滤过松针后凝成的露。

鸟声还在疏疏落落地响，

竹涛时而涌来，时而退去，

溪水始终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弹着那把没完没了的琴。

我靠着老松，半醉半醒，

觉得身体里那些

被暑热、被俗务、被种种

放不下的事塞满的角落，

此刻统统空了。

空得能装下一整座白云山——

装的清荫、险峰、溪声、花影，

装得下这盏茶里浮沉的云，

也装得下那缕若有若无的

酒香里住的旧梦。

云雾终于把我收进它

那封写不完的信里。

我不再是饮茶的人，

也不再是听涛的客——

我是竹海里某一竿摇曳的翠，

是溪水中某一枚被磨圆的石，

是这满山青荫里

一缕正在慢慢变凉的

夏日的叹息。

而茶烟与酒香还在缠斗，

胜负未分。

但我已不想分辨了——

醉我的原不是茶，也不是酒，

是这白云山千年的清寂里，

那一声鸟鸣，一响竹涛，

一截被老松的荫

轻轻覆盖的、悠长的午后。